潘维:灵魂为什么举杯
疫时日记
疫时,他用闲置已久的孤独,
自我隔离在郊外的连绵细雨里;
秒针滴答,似施了有机肥的农妇,
匆促细致地收拾碗筷;
多处水洼,那些碎银,闪烁着,
它们想用暮色抓住日子的衣襟,
但微风一吹,失败了。
一个外省青年,
狮子与宝石的信徒,
他不在意自己逃避了国家压强,
也不在意小人物的道德,这种善良,
对叽叽喳喳的邻里关系而言,
并没有什么豁免权。
如果,此刻,一旁的野花丛打开蜂箱,
上万只蜜蜂的嗡嗡声拧成麻绳,
如烟缕穿过牛鼻,
而牛粪正冒着泥泞的热气;
如果,此刻,地平线撞响城楼上的钟,
一种壮丽的熟美笼罩江南丘陵,
屋顶呈现冬至时所酿黄酒的琥珀色;
他想对穷人们说,
你们的果园,光秃秃的枝丫上,
笑和哭已果实累累。
2020年春
苦春
一
揭开雨水的伤筋膏药,
白墙上,仍爬动着蜈蚣老年的冷,
那种被冷漠消毒过的冷。
早晨湿漉漉的鼻尖,
嗅着萌芽:复苏的死亡胚胎。
野蜂的引擎停息在忧郁里:
解冻的瓦片,兔眼里的迷途,
本地有机小青菜,
除了这些可靠的寂寞,
到处是无法治愈的愚蠢。
天空灰暗,溃疡般显露压迫者的威势;
绿像一根碎石嶙峋的皮鞭,
抽打着流向树梢的水流。
二
今年苦春,一切脚步
都被瘟疫贴了封条,
电影院的坐椅找不到半张股票,
空荡荡的人间冒出
没有悼词、没有统计数字的烟。
每天,我听见一面受诅咒的锣,
又敲碎了家园的一部分。
我的视网膜不忍紧紧抓住那朵
穿越浑浊的小雏菊,
如淡黄的铁轨用风的灵魂,
运来了援军:泥土的重量——大地的钝。
多少辈子了,萤火虫一茬茬地收割牛鬼蛇神,
灰烬一遍遍点燃光阴,
可我们仍需用肩膀的承担
去哺乳自由;仍需用穿白大褂的雪
去救赎人性;
仍需用芦笛去摧毁恶俗。
此时,寒气还在继续,
当眼睛戴上口罩,夜就会降临;
当驼背挺直,真相便会隆起躺倒的山脉。
2020年春
挽歌
雪翻动树叶的银币,
我想起,
哪个少女不曾做过眼泪的盐贩子,
哪枚小鲜肉不是开门的钥匙,
有几个家庭不在税收和人情之间奔忙;
当苕溪里运送煤炭的船只,
颠簸着疲惫,随白鹭的鸣叫,
没入枯黄的芦苇丛;
有皱纹的灵魂才会告诉你,
水是有鱼刺的,
悲伤更是一条流淌着生命的骨头。
当高原的白,
帕米尔全体山顶上的白,
那不动声色静止一切的白,
停下脚步,
为俗世默哀!
我也要求自己:
停下工作,
停下天空;
伸出手掌,
区分每一片液体虎皮的善与恶。
2020年春
莫干山民居通知
一
天黑了,
蔷薇花正在来的路上,
与女护士为伴。
夜班火车载着她们,
向着湖州的山水;
仿佛大事临头,
莫干山居图已换好干净的床单;
她们是可以供奉的神,
她们用药棉轻轻擦去许多伤痕;
无论她们在精疲力尽的一线,
还是在谦虚谨慎的后方,
她们的针筒从不撒谎。
二
“探花及第”的民居大厅,
杯子里的书香已沏了绿茶;
卸下行旅吧,
顺便在懒洋洋的时辰,
给小蝴蝶把把脉;
农家的耙耧可以聚拢全部的露珠;
竹笋的拱土之力,
可以为春光发电;
无论银杏树下的蕨宿还是萤火谷,
无论羽毛枕之梦,
还是突然袭来的食欲,
这儿的咳嗽是翠绿的鸟语,
这儿的菜单恋着味道。
2020年春
寂寞
没有人气、没有风筝的街道,
紧闭着洗衣房;
懵懂初醒的窗子,
掠过鸟雀的摄像头;
今年三月,
始皇帝又增添了几吨赞歌:
连绵不绝的长城终于防御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亲近。
活了这么久,
我终于活成了一只纸老虎:
反复被各种夹兽器所虐,
被低劣的色彩所舔。
我的寂寞,
像冰原上的冷板凳,
不仅感染了餐桌,
也感染了天下粮仓。
2020年春
信使
火柴湿了,无法点亮屋顶,
整片天空低垂着安魂曲的阴郁,
环城河排着队,缓慢地蜿蜒;
那时,我跟随小镇居民的身后
购买食品,我喜欢烧饼铺门前的电影海报,
黄泥烤炉伸出细碎的焦味小爪,
抓挠女演员的雀斑脸,
我的莫名兴奋,
像撒了一把充了鸡血的芝麻;
这种与生俱来的魔性,
中止于图书馆走廊:她,
穿着针织长衫,一股异乡气质
迎面匆匆而来;背影
隐约着柔化了的坚定。
后来,一个有很多酒吧,
水光把梦折叠成纸鹤的地方,
铺展了另外的床单:
为我,惊蛰的雷,波斯纹的恶之花,
坍塌的微笑——它们翻滚着;
但没有一只燕子是她。
我凝望着岁月,
作为多数人分享的特产,
早已失去了爱与性的滋味;
只是,每月,当骑自行车的邮递员
穿过永远尘土飞扬的市区,
从绿挎包里取出《信使》,
整整21年,她为我订阅的思想,
像舍利子,守护着大悲殿。
2020.3.20
浏河镇
无论日子被拆建了多少次,
浏河镇的寂静,
永远没被推翻过。
每一个属于菜市场
的早晨,
形似蚁蚕细嚼的桑叶;
仿佛可以看见一丝丝晶亮的突然
需要引爆;
在肉铺前抖动腰肢的主妇,
从罐子里取出咸和甜,
这种普通,产生的韧劲,
如木锤砸打石臼中的熟糯米:
柳风般折不断的
吴侬软语,弥散着。
无论隔壁的大都市如何高耸入云,
这儿的基座,
由淤泥、汽笛声,
和为河豚献身的勇士浇筑。
当船只入水的刹那,
白光涌现;
天妃宫的桃花
多么心疼——猫咪的叫春。
自从,
帝国最灵的童男童女,
起锚这块地理,
港务局海运就失去了淡季。
2020.3.24
列车上的少女
——致竹君
一
十一月的猫爪,
沾了江南的阴冷;
雪,还没起床弹棉花;
神秘,似四季酒店半梦半醒。
那少女,发梢微卷,
随众多脚步汇入一列
密集的铁皮火车;
生的迷惘
不断疾行;
这种流逝,
随时可以伸出细雨的手掌,
轻轻一拍,
就把旧时泥泞打翻在地;
或者,
那裹挟着速度的玫瑰,
掠过平原、乡镇,
掠过《神曲》,
抵达:她的自我。
二
少女斜倚窗框,
似永恒的爱慕,
似一堵阻挡逆流的墙;
她用天然溢出的
现代气质,
反对农耕黑暗:
那浸猪笼的秩序。
各种粗糙、无聊,
无向度的沉默,
狼藉了整个车厢;
她,封闭在自身里;
她,阿佳妮17岁的美,
燃起一朵朵
不可亵玩的暗火,
沿微颤的铁轨,
深入
2013年冻僵的城,
被酒审判过的城。
三
很快,
她会到达这个
赴约的早晨:
几根枯柳倒垂楹联,
坟堆里的苏小小,
彻底死去。
当她用一把伞,
收拢或撑起
新的天,
那倦伏在屋顶上的水光,
闻到了时代,
被寒风烫伤的焦味;
她并不向往,
每一个黄昏,
都是朋友们预订的座椅;
她知道,
在某个尽头,
失败是告别,
西湖是再见。
2020.3.31
深秋的湖畔
一个适合哀悼的深秋,
树林打翻了颜料罐;果汁
正在婚姻路上,
压榨仅剩的几滴爱情;
黄昏,像羊绒围巾,
些许暖意,裹着下班女工,
渐渐地,她们变淡、灰暗;
我想,我曾用阿拉伯神灯
去探寻、去跪舔的美好,
并非这股俗世的疲惫,也并非
风铃在床单上凝结的褶皱。
此刻,我将凤凰牌自行车,
停靠在1997年的湖畔,
那尚未执行计划生育的鲤鱼
偶尔跃出水面(雨是水经常的出轨),
给空阔增加了几个带腥味的问号;
堤岸上,那些中式飞檐,
似乎有足够充沛的精液,翘起
辟邪的灵兽;它们吸纳了太多的俗气,
以至于,这片遗址,
在蛇妖与和尚大战之后迄今,
相比法相庄严的诵经声,
更倾向人性膏状的药香。
期望,或许有一天,
医院这座菜市场,
在拥挤中崩溃,
所有的疾病,随之被清空:
这种哈哈大笑的拥抱——
才是平凡者的终极,伟大的起点。
2020.4.3
猫病了
傍晚,蜗牛收回地表温度,
河豚鱼把带刺的皮盖在蔷薇的枝条上;
龙舟在树木里又长了一点汁液。
幸福确实有些慷慨,
将时间静止在绿里,
因为猫,是肉钟之谜。
那无辜的警觉,
分泌出褐色粘稠物,
像眼眶挨了忧郁一记闷拳。
可怜,猫病了,
以一个少女的身体,
卷缩着,永恒般无助,胶原蛋白流失。
她的每一阵咳嗽,
都穿透医学联盟福尔马林味的大厅;
肺页,沉入缺氧的水底。
没有疗效:厨房救生圈,
比莉·霍丽黛饱受魔法侵蚀的嗓音;
连话语也艾灸不了她的情绪。
她就是那即便近
也无限远、半透明的神:
一尊春,撒下药饵、阴之网。
2020.4.9
开封,地下的中国
中原的头顶悬着一条黄河,
飘忽如丝路,
凶险似利剑,
水夹泥沙冶炼着刚与柔。
在所有的古籍中,
它没有标点符号的堤坝,
如果说泛滥是文化的必然,
那么,当我进入开封,
停步在
为旅游业仿制的龙虎狗三头铡刀前,
我能想象,
倒影水面的铁塔抽搐、扭曲的
泪光,包含了多少暴虐。
每一次黄河决堤,
就把一座城从人间抹去,
几十万条生命铸造一层地狱。
在我脚下的土里,
有六座城,城与城垒叠;
六层死亡:一层层绝望与挣扎。
之前几十秒他们还鲜活在
最大的繁华,
清明上河图的实景里:
货物重压着午后,
酒旗云集了紧张和慵懒,
新娘的花轿抬高了拱桥的春色;
生锈的士兵梦见,
驼队运来异域的消息;
快乐,船只般在账簿上递增。
很快,受惊的马蹄
踢开城门,不设防的菊花,
随意践踏路面;
我想告诫的是,
自然的报复与人为的灾难之间,
横亘着一条底线:文明;
可事实无数次见证,
恶之手骨骼粗壮,
它们挥舞蛆虫般蠕动的汗滴,
扒开杂草丛生、浑浊庸俗的河堤,
放出吞噬爱与呼吸的绞索,
这只以人为食的恶手,
无不沾染了权力的狂怒,
和麻木的愚蠢:
从秦帝国的铁军到闯王的乌合之众,
相隔两千年,目的和操作技术
几乎完全孪生,
并且,毫无禁忌。
当徽宗的宫殿,
在滔滔汪洋中,
留下最后一瞥瑰丽,
屋脊上千百只飞舞的白鹤,
瞬间变成遮天蔽日的乌鸦;
富庶就这样通过暴力,
转换为饥馑;
肥沃疯涨着茅草,
记忆就这样被尸骨埋葬。
当日出日落的繁殖系统
又一次刷新大地;
慢慢地,鸡鸣在废墟上
搬运市声;雨,
洗去晚霞的血腥;
小吃的吆喝从老街传入巷尾,
只是口味略显急躁;
木匠们又开始用新木材
制作老式风俗;
然后,遗忘蔓延,
历史紧锁自己的嘴,
山水花鸟继续刺绣。
喧闹的鼓楼夜市,
溢出烧烤的啤酒泡沫,
这酣畅、尽兴的河南梆子,
让我不禁疑惑,
苦难该怎样沉醉?
灵魂为什么举杯?
我问那些财产,
我是不是盗墓者的同伙,
可我挖掘到的却是
地下的中国,它哭泣着。
2020.4.7
鲁迅回故乡
船尾的涟漪拖着月牙,
水声潺潺似有人抚摸铜钱,
严寒使摩擦系数增大;
那木桨,已失去初露纹理时的躁动,
呆板、僵硬:一条冰冻的白鱼。
狭小的船体,笼罩着黑篾篷:
微暗里,拱形的浮游生物
低矮穿梭;冷,
从缝隙向村落投掷薄冰,
和几丝耷拉的活气。
炊烟,缺少稻草喂养,
细小而无力;
田地,一副萧索影像;
两岸的山,呈现乌毡帽的轮廓;
随荒凉不断长高的墙,越来越模糊,
如变了质的乡音,
陷入重度沉默。
天底下的悲哀,
颤巍巍地摸索着老油灯;
很快,焰苗枯瘦了下去。
一如既往,豆腐切得方方正正,
岁月仿佛是官吏的小姨太;
咸亨酒店说着胡话,
像中年醉汉;各种熟悉的脸,
尽是从土里捡起来的陌生人。
2020.4.14
女理发师
简洁,但仍然是野兽派风格的室内,
镜子分泌出阴影、镀锌的温暖;
她抖动白围布,“啪啪”,性感掉落,
像万有引力承受了那一瞬伤心的决绝。
有时,当她穿过人群,落日般
一个回头,就把街道又红烧了一遍。
这似乎暗示了昨晚的某部电影,
挤进了这个肥皂味充塞的空间。
她的技艺如一支流行歌曲,
兼有长柄梳的专注及鹿齿剪的随意。
可以想象她平庸的日常:蓬乱的惺忪,
马桶的抽水声,粗俗所引起的某种坍塌;
偶尔,她把表情固定在失恋刻度,
那无非是对升降椅的一次踩踏。
当我起身,掸去领袖上的碎发,
湖边的城习惯性地绽露微笑,
白云飘着几片绿茶;搭扣轻微碰撞,
玻璃门闭合了我离去的虚空。
2020.4.18
谷雨
又一次听见泥泞的瓦片在窃窃私语,
在这座以它的庞大把我碾压成扁平状壁虎的
都市:果盘里盛满凉爽,
打开的抽屉散落着药片。
时至暮春,随处撒网的雨,
并没有捕捉到布谷鸟的啼叫,
出站口也没有迎来任何意义。
因此,一个循环的扣缓慢地滑行着。
如何才能解开这人与天之间的困境?
如何让刺穿云端的尖顶,
俯下资本的谦卑?
黄浦江就这样驱策着
外滩的花岗岩头脑,驱策它们
去吞噬血运旺盛的牛排。在这个幽暗区域,
大多数是被从事阶级分化的陨石所砸中的人。
又一次快递员投入茫茫无穷:
那封信,用梧桐路的胶带
包裹着;而我的套鞋
响彻了拔节声,仿佛脚步就是受滋润的禾苗。
而那些紧闭耳膜的窗户,
强化了死者的作用。
2020.4.20
光线和盐
那上楼的脚步发了芽,
一种犹疑拖着泥土;
那托盘端来的早晨,也不快乐。
瞧,蚂蚁糜集起那么多阴郁,
无意义犯了有刺的罪,
天幕上布满了指甲痕。
(也许,我并不适合被腌在酱缸里。)
作为草莓与丝绸的后裔,
我想做太湖的白鱼。
用冒烟的银鳞去纺织
水网:当经纬密布的呼吸
抬高屋顶;
老城区听见,
青一块紫一块的鼓点像蒙受的苦难,
落在牛皮上,
它背负过暴风雨,
也为我的灵魂剧院:记忆,
驮来了光线和盐。
2020.4.25
潘维,1964年出生,浙江湖州人,多年生活杭州、上海。做过电影放映员、编辑、纪录片制片人、大学教授等工作。获柔刚诗歌奖、天问诗人奖、两岸诗会首届桂冠诗人奖、《诗刊》年度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等十余奖项。作品被译成多种语言。著有诗集《不设防的孤寂》、《潘维诗选》、《水的事情》等。进入教育部中文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组编的《中国新文学史》。国家一级作家。

2022年《南方诗歌》1月目录
“张桃洲诗论”:存在的几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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