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散记 ■作者：王燕丁（加拿大）
《文舞霓裳》文学专栏 第453期
【作者 王燕丁】毕业于原广州中山医科大学。现居加拿大。近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北美主要华文报刊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随笔及诗歌四十余万字。并出版作品集《土狼的传说》。
一，伟大与平凡
去希腊旅行，一般奔着三条——废墟、大海和迷人的地中海风情。每一条都有得可看，考古、历史的角度，自然地理、人文地理或者文学、艺术的角度……要是三者加一块儿呢？记得在罗德岛的林都斯（Lindos）古城，耀眼的阳光下，以碧蓝的、泛着这粼粼波光的爱琴海为背景的断壁残垣曾怎样深深地触动了我，那一刻的美是孤独的、抽象的，仿佛一个古老的符号，一位目睹了千百年来的辉煌与沉沦的石化了的智者屹立在那儿，多利安人、罗马人、拜占庭人或者中世纪圣约翰骑士、奥斯曼土耳其人……就这么一个个从身旁悄然走过……历史的沧桑感，在亘古不变的自然面前竟显得那般强烈、深刻！海神庙，阿波罗神庙、奥林匹亚……黄昏紫色的暮霭下的雅典卫城尤其是，无论从雅典的哪个角度都可以看到。初到雅典的那个旁晚，在酒店安顿下来，望一眼窗外，我几乎惊呆了，多少次在旅游杂志、在教科书上甚至是在梦里见过的画面就这么真实、几乎是稀松平常地摆在眼前！夜晚睡不着，走上天台，灯光烘托下的巴台农神庙犹如一盏神灯，安静地守望着这座喧嚣了一天的城市，她就是那个传说中带给人们橄榄树的雅典娜吧，雅典城的保护神，有她在，雅典人也一定睡得安心。
她己经在这儿守望了两千多年了。望着她，无论远远地穿过夜幕，抑或就在她脚下、巨人般的多利克石柱的阴影里，你都感觉是在时间的长河里穿越，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光芒四射的黄金时代！巴顿将军当年在突尼斯前线造访古战场遗址时，就曾“穿越”过，深深沉浸在昔日那场惨烈的战事当中不能自拔：“我能闻到战场的气息……勇敢骄傲的迦太基人抵挡不住三个罗马军团的进攻而惨遭屠戮，尸横遍野……阿拉伯妇女剥去他们身上的衣服、拿走他们的槊和剑……我在这儿！当时我就在这儿！”
是的，在雅典，不，在希腊旅行的时候，很多时候我也想这么说。历史长河中散落的一座座孤岛哪怕是废墟有这个魅力！
也许是昔日的光辉太过耀眼、动人心魄，就像高高在上的雅典卫城一样让人仰望，相比之下的现实却显得有点儿凑合，漫不经心。雅典密密麻麻的城区建筑很难用精致来形容，说简陋、乱也不为过，少有西欧、中欧、北欧的传统，也全无近年来崛起的东亚的现代。交通极其繁忙，车辆却不那么靓丽，往来穿梭的摩托看着让人眼晕，更把城市的污染和噪音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大街小巷里食府商铺鳞次栉比、人头攒动。我和朋友开玩笑说，不算古迹，这儿倒是让我想起八九十年代的广州。吃，极其方便，高峰时分餐馆家家满座，除了游客，客人更多的是当地人。宽大的阳伞遮住了灼热的阳光，嗡嗡响的风扇吹着水雾额外带给你一份清凉。菜式大多不讲究，和侍者的服装、服务一样，尤其和“讲究”的、随处可见的大理石地面相比。可菜好吃啊，且价格极公道。希腊沙拉，茄子沙拉，烤鱿鱼、烤章鱼、烤全鱼、烤羊排……烤是主题，自然少不了无所不在的橄榄油、西红柿、Feta奶酪、洋葱和新鲜柠檬……不禁想问，到底是地中海还是地中海饮食更出名呢？一杯冰镇啤酒或者爽利的白葡会帮你作答。
舒适随意的还有女孩子的服饰，亚麻、薄纱……青春的妩媚无需时尚。水50分、7毛5一瓶，冰镇的随处可见，在南欧的高温下堪比甘泉，即便在餐馆里都一个价，让人不可思议。小费给不给都无所谓，老板顶多笑着问一句，要不要给boy们一点儿表示？我们住的酒店有一个很美的天庭，早上起来早餐就在这里，橄榄树下。热咖啡，凉果汁，鸡蛋火腿水果面包……服务生我注意到就是昨天我们报到时帮我们提箱子、领路的汉子。牛仔裤，上身一件浅绿色的圆领衫，他微微卷曲的黑头发下，黝黑的面部轮廓分明，让人联想起古希腊雕像里的智者或者豪杰。前一天几乎一整天的飞行，疲惫的我们起得有点儿晚了，早餐已接近尾声。他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而是热情地过来和我们招呼，说自助餐东西不够的话还可以点餐，不用着急，慢慢用。庭院里很安静，除了我们只有另外一对塞浦路斯夫妇在喝咖啡。一只黑猫悠闲地在脚下走来走去当自己是主人，丝毫不在乎墙角那株茂盛的三角梅的炫耀——她扑满墙的几乎遮住二楼窗户的粉花在阳光下是那么抢眼……那是一个愉快的夏日早晨。
二，阳光、大海和橄榄树
游希腊，岛是一定要去的，从爱琴海到爱奥尼亚海，数百个小岛如明珠如花瓣儿散落其间，美丽而随意，自然景观人文历史风土人情都不缺。选一两个住下来慢慢体会不失为好主意，想多看几个自然是邮轮方便：晚上航行，白天登岛省时省力而全无后顾之忧。这次我们选的是后者，出门花了钱总会变得贪心。从雅典出发，先走爱琴海，土耳其的库萨达斯，希腊拔摩岛、罗德岛、米诺克斯岛，再往西奔爱奥尼亚海的卡法罗尼亚岛和科孚岛（Corfu）——这儿已经是进入亚得里亚海的门户了，紧邻阿尔巴尼亚，向北遥望威尼斯。作为希腊在爱奥尼亚海七个主要岛屿当中最北端的一个，也许是地理位置使然，科孚岛历史上很长时间都是东西对抗的一个前沿阵地，拜占庭人、诺曼人、热那亚人、威尼斯人、法国人、英国人来来去去都曾留下过自己的印记。特别是在威尼斯共和国统治的四百余年间（公元14世纪中到18世纪末），这里成功阻挡了奥斯曼帝国的西进，而不像希腊的其他大部分地区在土耳其人的铁骑和坚船利炮之下难逃沦陷厄运，被认为是捍卫了西方文明。往近点儿说，这儿还是英王室飞利浦亲王（曾经的希腊王子）的诞生地、茜茜公主钟爱的休养之地，或者更远点儿，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硝烟已然消散……
历史的潮水涨涨落落，不变的是爱奥尼亚海从不吝惜的、灼人的阳光，水晶般清亮透明的海水，迷人的、如缎的、慵懒的海滩以及漫山遍野闪着银光的橄榄树。我们的司机兼导游克里斯托说那都是摇钱树呢。他是我们从岸上招揽生意的人群中相中的，因为他说可以带我们去一个最美的而且非常安静的海滩。
几天来每次出行，导游几乎都会提到橄榄树。在爱琴海东侧、土耳其的库萨达斯，导游亚拉就曾抱怨，都说希腊意大利橄榄油出名，可人们不知道他们卖出的很多产品都是我们土耳其人的出产！亚拉很骄傲，话语间时不时嘲弄的口吻流露的却是内心里的不平。“地毯也是，波斯人、中国人出尽了风头，却没人知道土耳其真丝地毯才是顶级的！还有土耳其酸奶，世界上不仅仅有希腊酸奶（Greek Yogurt）……”
那天活动的最后一站亚拉把我们拉到离邮轮码头不远的一个占两层楼面的地毯铺子，了解地毯制作工艺，当然！主讲的保罗是个中等身材、红光满面的胖子，声音低沉，没什么表情，英语流利且快，语句之间不带标点符号，几乎是往外倒，或者跑火车。唯一一次看见他笑是在他示意手下递过来一盘当地特色点心的时候，“都试试，好吃！”他边说边拿手拍他的大肚子。讲完了，五六个壮汉开始给大家展示地毯，抱一卷过来，砰地一声往地上一扔，地毯就自己打开了，色彩，图案，风格尽显，保罗一阵点评之后是下一卷，再下一卷……宽大的房间里砰砰之声此起彼伏，地毯掷地激起的尘埃在空气中游离、聚集，继而让几扇高高的窗户射进来阳光拉起一张薄纱，把整个房间罩住，也让几个往来穿梭线条硬朗的汉子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抽象，仿佛一幅流动的壁画里的人物，还带着温度——那是还没走远的奥斯曼帝国的体温？那幅景象很是震撼。
相比之下坐在我身旁的克里斯托更像个悠闲的渔夫。路上我问他山上这些橄榄树都有主儿吗？他说当然有，每一棵都有，不然谁来收橄榄？
“我家就有400棵，我兄弟也有，都是从我父亲那儿传过来的，到时候我两个儿子也是每人一半儿。”
“够自己吃的，多了拿出去卖。橄榄油不光是钱，更是好东西，沾面包，拌沙拉，烤鱼……烤是最棒的，就这么撒上橄榄油，一点盐和胡椒、挤半个柠檬。”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克里斯托把手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我也跟着咽了口唾沫，估计一家人都是。
克里斯托说他不每天出来，一周三天够了，何必那么卖力呢？我忽然想起那个渔夫的故事，每天出来钓鱼，不多，钓一两条就回家了。于是有人对他说，钓鱼卖钱钓很多就能卖更多的钱，然后就可以买船、组船队，东西两岸都设办公室，赚好多好多的钱！然后、再然后呢？那时你就可以每天悠闲地钓钓鱼、享受生活了。渔夫不动声色，“我不是现在就在享受生活吗？！”
是昔日的辉煌太过遥远还是世事变迁潮涨潮落早已司空见惯稀松平常？或者根本就是地中海的阳光太过闲适醉人？人说欧洲四懒，都在附近。悠闲也是人生之道，不是？当然您得有得天独厚。
克里斯托车上还有一个小装置让我对希腊人的闲散随意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我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椅旁的插口上已经插了个什么小东西。正纳闷，克里斯托赶忙伸手把那装置拆下来，说不好意思，因为好多乘客不系安全带，车的自动提示就会响个不停，听着烦，就有聪明人发明了这玩意儿，插上车就不叫了。我听了哈哈大笑，原来是糊弄车的！更糊弄自己！你说有功夫整这东西，不早就把安全带系上了吗？系安全带又为了什么！“聪明人”的思维逻辑有些问题。
好吧，来了就也懒散一回。那天我们在天堂般的Kontogialos海滩足足享受了半日阳光，还不过瘾！
三，白色与蓝色
白色和蓝色是这里的主色，也是希腊国旗的颜色。据说希腊国旗的九条纹所代表的希腊短语是“自由或死亡”，也是希腊人在反抗奥斯曼帝国占领过程中的一句战斗口号。一夜全速航行，由爱奥尼亚海绕过希腊半岛重新返回爱琴海，邮轮终于在中午时分停靠在一个不那么起眼却顶着一个响亮名字的小岛不远处，圣托里尼（Santorini）。来看她不如说是来朝圣，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让一趟趟往来穿梭的渡轮载往岸边，烈炎下等待上山的、本不安分的长队让缆车巨大齿轮的旋转声和忙着拉生意的驴夫的招呼声搅动得愈发躁动。这就是圣托里尼，没上山我已经知道，和前天到过的同样名声震耳的米克诺斯岛（Mykonos ）一样——那里同样刷成白色的“窄街”里人挨人人挤人举步维艰。等一会儿悬崖上有着无敌海景的白房子、蓝屋顶、祖母绿一般的SPA在我的镜头里、今晚的微信朋友圈儿里又是什么样子呢？当然需要耐心，手疾眼快、避开人群。
排在队里我忽然想笑或者纳闷：当一种朴素、平凡的生活状态有一天忽然成为美的化身并让人仰望、趋之若鹜纷来沓至的时候，那这份美和状态还真实吗？导游安娜曾几次感慨说，我们是幸运的，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几代人都是幸运的，因为我们能方便地出行，快捷经济地去看世界，去拓展自己的空间，那是一种自由。这里遇到了一个悖论，现代科技让人们随着自己的脚步和心路向远方延伸远离喧嚣的时候，世界却因为一个个个体空间的拓展而变得狭小、拥挤而嘈杂，安静难在。那么，作为旅行者，你所追寻的又是什么呢？安娜说得也许没错，自由，至少心的自由！
那份感觉是美好的，从两千年多年前那些身体力行的东西方智者，希罗德罗、亚理斯多德，孔子、老子、庄子、释迦摩尼包括那位让亚历山大大帝羡慕的第欧根尼……到当下的我们——最平凡最普通与世纪大疫抗争了近三年的升斗小民——那份感觉从没未有半点儿衰变。
我们的大船是在太阳下山后离开的。随着最后一抹残阳终于沉到海里，海水，天空还有山上这座雪白的城市都被罩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很快被黑暗所吞没。山上的灯亮起来了，一盏，几盏、星星点点继而灯火通明，让缓缓行驶的大船安静掠过，变的遥远空灵而神秘，仿佛一座梦幻般的城市。她本来就是呢！
四，遥远的回响
在雅典卫城之下，有两处古剧场遗址。东南坡的古希腊剧场狄厄尼索斯剧场(Theater of Dionysus)，亦称酒神剧场，建于公元前6世纪中晚期，废弃在公元5世纪后期，顶盛时期最多可容纳17000余人。今天人们看到的剧场遗址是在19世纪中后期的考古挖掘中重现的。另外一座，西南坡的古罗马剧场Odeon of Herodes Atticus（Herodes Atticus 剧场），始建于公元161年，是罗马公民Herodes Atticus 为纪念亡妻Aspasia Annia Regilla所建，后于公元267年毁于Heruli 人入侵的战火。相比酒神剧场，Herodes Atticus 剧场很难说幸与不幸，它只兴旺了106年，却在上世纪50年代得以在原址上以大理石为材重建。
回顾古希腊黄金时代，戏剧是那个时期不可或缺的一位生活要素，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阿里斯托芬……一个个闪亮的名字；“普罗米修斯”“俄狄浦斯王”“美狄亚”“阿卡奈人”……一部部传世之作，古希腊戏剧与希腊神话、诗歌、哲学、数学、建筑、雕塑、政治制度、奥林匹克等等一起构成了古希腊文明，是现代西方文明的摇篮。首先从古希腊手中接过文明衣钵的是她的征服者也是崇拜者，罗马帝国，古希腊的戏剧传统也自然得以在罗马时期发扬光大，至今散落在昔日罗马帝国版图内的一处处罗马半圆形剧场遗址足以为证：西班牙的梅里达罗马剧院（Roman Theater of Mérida ），约旦的安曼罗马剧院（Roman Theater of Amman）, 利比亚的萨布拉塔罗马剧院（Roman Theater of Sabratha）, 土耳其的以弗所罗马剧院（Roman Theater of Ephesus）……好几个罗马皇帝是罗马戏剧的积极倡导者，包括一向被贴上暴君标签的尼禄。暗杀、弑母、焚城贼喊捉贼……但即使是暴君，人性的色彩也不是单一的。作为帝国的统治者，尼禄曾大力推广戏剧、竞技等文化活动，以彰显罗马作为帝国文化中心的地位。据传他本身就是个疯狂票友，一百分投入的演员。只是他的表演太过业余，经常是冗长乏味，让人昏昏欲睡。为防观众提前退场，他曾命人在自己表演时把剧场的所有大门都锁上。结果是有人实在受不了，只得装死，好让人给提早抬出去。所谓“bored to death”！说的就是这个？
轶事归轶事，历史却是写实、严谨的。纵然一时造假，也经不住后人评说。回到雅典，我们在雅典卫城博物馆和国家考古博物馆又泡了两天，意犹未尽。被历史的宏大与真实所震撼的同时，更为人类进步的每一个脚印所感动。米诺斯文明、基克拉泽斯文明、赫拉斯文明、迈锡尼文明、古风时期、古典时期……其实整个希腊就是一个历史博物馆呢，她的美来自自然与人文最完美的结合。
回多伦多之前，有幸第二次来到Herodes Atticus 剧场，聆听郑明勋大师指挥的德沃夏克第九《自新大陆》交响曲。从上世纪50年代新剧场竣工伊始，这里就成为每年5至9月间举办的雅典艺术节的主要场所。大疫之后，巴台农神庙之下，雅典的夜风中，和来自世界各地的5000名观众及艺术家一起，与2000年前的人们一起，时空仿佛在交错……
（原文刊发于《红杉林》202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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